第136章 亦是巾帼 (第2/2页)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大毛他爹排在后头,得下个月才能轮到。二狗子他哥更惨,排到下下个月去了。我们这些人,每天都得早早来占位置,来晚了就被人顶了。”
沈廉微微挑眉。
一天二十文钱,这在贫困的茂县算是相当不错的工钱了。
一个壮劳力在府衙帮工,一天也就七八十文钱,还不管饭。
贺昭然这是在用县衙的钱给百姓创收。
“这官田,种的都是棉花?”沈廉又问。
“这片是的,北门外这片全种了棉花。”老农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山脚,“您往那边看,那边还有药园子呢,在县城南山那边,也有人在那儿种药材。”
沈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南山的山脚下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片整齐的田垄,跟这边的棉花田不同,那边的田垄更窄更密,田埂上还搭着几个草棚子,有人在里头进进出出。
“药材?什么药材?”沈廉来了兴趣。
“茯苓、天麻、何首乌,还有什么三七,我也记不清了,反正好几种呢。”
老农蹲下来,用锄头把田埂边一丛杂草锄掉,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灵春娘子说,茂县的山地适合种药材,种好了能卖到汴京去。那些城里的大药铺,收药材的价钱高着呢!从前咱们不是不知道,就是知道了也种不好,种好了也卖不出去。现在好了,灵春娘子请了懂药材的师傅来教我们,县衙还帮着找销路。柯老板说了,种出来有多少收多少,不让我们吃亏。”
沈廉皱了皱眉:“药材也能种?这东西娇贵,不像庄稼随便种种就能长。”
老农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灵春娘子说了,可以先试试,种几亩看收成。咱们老百姓最怕什么?最怕收成不好。种一季庄稼,收成不好全家就要饿肚子。灵春娘子懂这个,所以她说让县衙先拿官田试种,试成了再教我们。您说,这样为我们着想的人,我们不信她信谁?”
沈廉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回到县衙时已经是傍晚了。
第二天清晨,沈廉没有惊动贺昭然,自己收拾了行装,让小周去套车。
小周套好车回来,看见自家大人正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,负手望着远处的山峦,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。
不是严肃,不是审视,而是一种……欣慰。
小周走上前去,压低声音问:“大人,这个县令,您打算给什么考评?”
沈廉收回目光,转过身来。
初升的朝阳照在他脸上,将他微微花白的胡须染成了淡淡的金色。
他伸手整了整衣冠,轻笑着开口。
“甲上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,随即瞪大了眼睛。
甲上,这是考评里最高的等级。他跟着沈廉这些年,见过不少县令,能给“中上”就算不错了,“上”都少见,更别说“甲上”。
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不仅是贺昭然。”沈廉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,嘴角微微弯起来,露出一丝笑意,“他的夫人,亦是巾帼啊。我走过这么多州县,见过这么多官员,能把一个穷县治理成这样的,不多。能夫妻同心、各展所长、造福一方的,更是凤毛麟角。这个甲上,他们当得起。”
小周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沈廉已经抬脚往马车走了。
马车旁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。
晨光刚刚破开山间的薄雾,县衙的灯笼还未熄灭,昏黄的光与初升的朝阳交织在一起,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
一个年轻的妇人正从侧门走出来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
她身后跟着个抱孩子的年轻男人,男人一只手兜着襁褓,一只手替她推开门,嘴里说着什么,惹得她侧过头来笑了笑。
那笑容在清晨的光里格外明亮,像是这山坳坳里升起的第一缕日光。
沈廉收回目光,弯腰上了马车。
车帘放下来,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巷口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远去。
车厢里,沈廉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这一整天看到的一幕幕画面。
医馆门口排队的妇人、告示栏前认真看字的老汉、田埂上直起腰来跟他说话的老农、还有县衙门口那盏还未熄灭的灯笼。
他在心里把考评表上“茂县县令贺昭然”那一栏,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。
甲上。
马车走远了,晨光渐亮。
茂县县衙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,炊烟从后院的烟囱里袅袅地升起来,融入远处山峦的青色中。